•       再来说说清平。
          就像镜头里面拍到的那样,重建后的清平,小学、卫生院、幸福家园都非常漂亮,不要说我被歌功颂德的新闻风格影响,我要说的是,江阴人真的很干实事。
          不管是沈总指挥,还是代表规划、建设部门的指挥部成员,说起在清平的重建工作,都带着骄傲的表情。他们似乎是带着完成一件最重要的作品的想法去做这些工作的,而短时间内拔地而起的这些楼房,就是他们最直观的成绩。
    在清平我们采访了几个当地的村民,问起对江阴重建工作的评价,他们每一个人都滔滔不绝。楼房漂亮,工作人员努力,对今后发展很有信心……溢美的言辞,没有任何批评,但是每一句我都相信。因为我眼里看到的他们的神情,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感谢——不论是怎样愤世嫉俗的人,看到有一群千里之外来的人没日没夜地辛勤工作就是为帮助自己重建家园,心里面充满的应该只会有感谢了。所以有村民说,如果没有这场地震,清平乡自己100年也造不出这么好的房子。有村民说,半夜下着雨还看到工人在工作,自己心里都觉得心疼。还有就是新闻里出现的那个村民,专门绣了一幅字送给指挥部,“感谢江阴重建清平”。
          清平乡其实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为了拍镜头我们开车到山顶,在群山包围中俯瞰整个清平,那种惬意让在山区长大的我都无比惊喜。可是,地震真的太可怕了。现在的清平乡除了新造起来的房子,就是临时搭建的居住棚,还健在的房屋很少,完全找不到景区的影子。指挥部开车带我们去了泥石流的现场。那个叫文家沟的地方是景区“中国银杏沟”的核心区域,很深的山涧,两边是漫山遍野的茂密的银杏树,还设置了很多农家乐。地震到来的时候,文家沟里的47户人家一个人也没有逃出来,同样被埋在里面的,还有20多名游客。9月份那场泥石流到来,地震的痕迹被掩盖,这条山沟也完全被填平,现在看上去,这里就是一段没有任何植被的石头堆起来的山坡。文家沟景区的交通示意牌还完完整整地竖在路边,但曾经的美景和人气都已经一去不复返。所有人都沉默,只是用手里的摄像机和照相机拍下这个场景。
          在去往另外一处泥石流现场的路上,沿山而上,路边都是一幢幢看上去完整的漂亮的小洋楼——一样是农家乐设施。正面看着完整,等绕到侧面,才发现其实泥石流已经从背面的窗户冲进房间,填满了大半幢楼。房屋背后弯曲变形,只留下一个完整的立面。看着这种情景,很容易想象当时的毁灭性的过程,心里像被揪住一样的难受。在自然面前,人真的太渺小。而我们还活得很好,只是因为我们够幸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除了建造很多很漂亮的房屋作为基础和服务设施,指挥部还为清平乡的重新发展做出非常详细的规划,其中的重头就是恢复植被,发展旅游业,重建“中国银杏沟”的影响力。虽然灾难毁灭了很多,但是还有机会重建,让活着的幸运的人们能够过得更好一些。

          一天的清平之行,让我筋疲力尽。去年5月12日之后的那种悲痛,时隔一年仍然清晰。在清平看到的情景不会比电视上的更加惨烈,但是真正踩在灾区的土地上,站在泥石流冲过的山坡上,感受着上是薄雾青山的天堂、下是断壁残垣的地狱,那是一种完全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感受。大悲,无力感。
          还有一半,是因为江阴援建人员而生的感动和心疼。在离开绵竹之前的聚餐上他们说,每来一个江阴人,他们都感觉是来了一个亲人。身处环境恶劣的异乡,他们所期望的,也就是更多家乡人带来的问候吧。在这种特殊的情境下认识他们、了解他们,确实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经历。我们说,回到江阴,我们再聚。
          我们出差结束回到江阴,他们却还要呆在清平。

          回来以后,我把qq签名档改成“至少这一次,我希望做得好一点”。这个时候心里想的,不仅是因为这是一篇重要的大稿子,还觉得,我至少要表达出一天的相处中我对他们产生的感情,要把他们的辛苦,他们所做的贡献让江阴人民知道。而这一篇想到什么写什么的所谓“记者手记”,也不是为了完成领导布置的任务。如果说还有什么能够铭记我收获颇丰的灾区之旅,那就只有用文字记录下来我的所有想法。不管是三篇新闻还是这篇流水账,也许还不如人意,但是我真的已经尽力。

  •       离开绵竹的时候,我们江阴采访四人组与江阴援建指挥部的9位同志以握手拥抱为形式的道别持续了有十几分钟,直到最后被他们塞进车里。车发动起来,我不停地挥手,嘴里除了保重什么也说不出来。一瞬间鼻子有点酸,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是因为什么。
          在车上我跟顾大说,在这种情境下遇到他们,真的觉得每个人都特别可爱。真的是天底下最可爱的人。
          四川行,带回来的除了身上9个直到现在还是很痒的蚊子块和几个昂贵的熊猫胸针,就是对这一群可爱的人的敬佩和想念。我从来没有像这样,时刻都会想起那几个只相处过一天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互相间的称呼也就是x科x主任这么萍水相逢的字眼。

          恕我没什么记者的热血,直到5月7日飞机在成都降落,我对之后几天在灾区采访的预期,还是只看到“艰难”和“辛苦”,以及作为一个半新人对这样重要的大稿子无法把握的忐忑。直到来到绵竹。
          这是个从去年5月12日开始就如雷贯耳的地名。我们路过一望无际的克隆般的板房区(让我不由想起“接天莲叶无穷碧”这句诗),还有为10号心连心艺术团表演而设的舞台、氢气球,然后到达县城。现在记忆里的绵竹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有裂缝的某银行办公楼和门口搭起来的板房营业厅,还有指挥部的袁主任在车上跟我们说的,另某银行在地震的时候刚好装修,承重的一些结构都拆掉了,震时必然是垮塌,整个楼的员工都没有逃出来。
          所有的情绪在看到宾馆走廊里的道道裂缝时被改变。我应该是第一次离楼房的裂缝这么近吧,我仿佛在一瞬间反应过来身在地震灾区这个事实,心里没有害怕,就是像每一个在灾区的人一样都会产生的那种兴奋、骄傲,和油然而生的责任感。
          第一天基本上是在交通工具上度过的。晚上讨论,定下三篇报道的具体内容。鉴于通往清平的公路每天中午十一点到晚上八点是交通管制的,我们决定明天一早去清平,一天尽量多采访些人,在清平住一晚,查漏补缺第二天上午继续采访,中午十一点前离开清平。

          5月8日,到四川的第二天,采访正式开始。
          我四点半起床,5点与顾大、报社的单总和老朱一起准时出宾馆门,一行四人坐上指挥部派来的车,上了去往清平的路。我们,是来自江阴的灾区报道小组。
          通往清平的这条简易公路的崎岖难行我早有耳闻,但这种程度的颠簸还是超过了我的预想。我乘坐的商务车蹦蹦跳跳小心翼翼地往前龟速行驶,时不时还要被石头刮到底盘,或者停下来等着迎面的大车先开过去。
          感觉开了好久好久,颠得头昏眼花之际看到前面袁主任在路边招手,停下来以后让我下车,让车子空着开过去。他说,你靠路外面一直往前面走不要停,山坡上好像在往下掉东西。
          我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下车以后赶紧往前走。被雨水泡过几天的山路表面全是厚厚的泥浆,我慌慌张张一脚踩进去,帆布鞋除了鞋带以外,全部被黄泥糊了一层。一直走了很远,车子才摇摇晃晃开过来把我带走。直到白天跟顾大一起来拍镜头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们走的这一条路就是援建队员们说的“死亡之路”,一边是堰塞湖的滔滔浊浪,一边是没有植被只有石块的山坡。走在这条路上,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颠簸,而是沿路山坡上似乎随时会滚下来的仅仅用几根铁丝网住的大石块。晚上行车黑漆漆看不清,索性眼不见为净,白天经过这18公里才是心理上的一种折磨。而援建人员不管是生活还是建设的需要,都必须经常通过这条路。
          当我再一次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时候,我们的车停在了江阴对口援建指挥部的门口。下车以后环顾一圈,黎明前的清平,空气中弥漫着湿气,青黛色的大山环绕四周,指挥部所在的这幢楼孤零零地站在山谷里。算是初夏的温度,突然觉得很有点萧索。
          这幢楼原本是清平乡农机站,指挥部就设在顶楼,一间很大的办公室,8个人都在里面办公。与沈文华总指挥聊了大概有半个钟头,了解了援建工作的基本情况。这时候得知,虽然电脑、电话这些器材都齐全,但是其实从5月1号开始山里的网络、电话、手机信号都断掉了,基本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状态。还好指挥部有自己设的电台频率,在绵竹有一个当地提供的接线员,可以通过电台保持与外面的联系。而指挥部的修科告诉我们,从当天晚上开始可能会有暴雨,耽搁久了怕走不掉,我们只好决定晚上8点以后离开清平。这样,采访的时间就只剩下一天。
          到晚上的时候数了一下,一整天我们采访了十几个人。这必然会是一个辛苦的过程,以至于我脑子里面的那根弦一直都是绷得紧紧的,想着采访些什么,稿子怎么组织。这也是回来之后我遗憾的事情之一:采访的目的性太强,让我都没有能好好跟他们聊,了解他们除了我们目之所及的辛苦之外的其他心路历程。
          但是,就我看到的和听到的,已经足够将他们定义为“最可爱的人”。
          参与过清平乡援建工作的,前前后后有公安、卫生、规划、建设等各职能部门的几百人,而从头到尾一直呆在清平的,就是9位指挥部的成员。他们是跋山涉水7小时第一批踏上震后清平土地的人,在那里要呆三年,每年只能回家三次。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的身体甚至都不能被称作“健康”,而太过恶劣的交通状况又决定了他们并不能获得很好的营养。每个人都有家庭的牵挂,有人孙子刚刚出生,有人新婚,有人孩子还很小,可清平三天两头断宽带断电话断手机信号切断他们与家人的联系,使他们注定要错过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某些阶段。他们住在满是裂缝的房间里,吃着一星期才能更新一次的食物,洗个澡都要穿越那十八公里的“死亡之路”。他们付出的这些,都是因为几个月前可能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这个小小的乡镇。
          听顾大说,前一次我们的记者跟领导去清平时,指挥部的朱科曾经请记者多拍几个他的镜头,剪进新闻里给老婆看看。这么可爱的要求,让我的鼻子狠狠酸了一下。
          一天里要拍好够用三篇稿子的镜头,指挥部的陈局开车带着我们山上山下转了好多圈,他也成为跟我交流最多的指挥部成员。他应该是代表建设局过来管理施工的,很抱歉我忘了了解9名指挥部成员分别属于哪个部门。他对我们说,刚到清平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一段非常痛苦的适应过程。生活在平原的人突然来到山区、不吃辣的人要适应四川饮食,这些在生命都无法保障的时候都不算什么了。8月25日进入清平以后,仍然是天天余震不断,白天还好,感觉晕一下就过去了,最可怕的是晚上入睡以后突然震起来,天摇地动中人猛地惊醒,巨大的恐惧突然涌上来,一瞬间就惊出浑身冷汗。而这样惊醒以后,再就很难睡着,或者噩梦连连。18公里的“死亡之路”也因为余震变得更加可怕,指挥部的车已经被山上滚落大石块砸过很多次了,更不用说天天为了运输援建物资而来来往往的施工队。我问他家人有没有来过清平,他告诉我,指挥部的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家里人来清平,至少所有项目完成之前不会。他说,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自己是在这样艰苦、这样危险的环境下生活工作,两地的思念已经很折磨人,不需要再加上一层担心。
          现在的我非常能够理解这种想法。因为只相处过一天的我,也在担心在祈祷,只希望每一位援建的工作人员能平安回来。